你要是做民间文化研究的,翻到特58这套邮票,一定会停下来,而且会一张一张地看,舍不得翻页。
1963年12月10号,邮电部发行了一套《民间玩具》特种邮票,全套九枚。设计者是卢天骄——新中国第一位女邮票设计家,特38《金鱼》、特44《菊花》、纪94《梅兰芳舞台艺术》这些响当当的经典都出自她手。北京邮票厂胶版印刷,齿孔11.5度,邮票规格33乘27.5毫米,整版50枚。全套面值加一起六毛六。

九枚邮票,十五件玩具。民间艺人用泥巴、布头、麦秸、木头,捏出了鸡、羊、牛、驴、鸟、骆驼、兔、狮子、虎、不倒娃。图案名称清清楚楚标着每个玩具的出处——鸡是泥做的,无锡的;羊是泥做的,北京的;春牛是泥做的,上海的;布驴是蚌埠的,泥鸟是青岛的;骆驼是布做的,北京的;白兔是布做的,北京的;棒棒人是木头的,邯郸的;狮子是泥做的,天津的;布虎是青岛和北京的;花公鸡是麦秸做的,上海的;不倒娃是泥和纸做的,石家庄的。
十五件玩具,来自大半个中国。泥的无锡鸡、布的白兔、木的邯郸棒棒人、麦秸的上海花公鸡——每一种材质、每一个造型,都带着当地的手艺和审美。这些东西在1963年还很常见,供销社里摆着,炕头上堆着,孩子们手里攥着。可六十年过去,现在的小孩谁还知道“棒棒人”长什么样?谁还见过“布驴”是什么东西?
把这十五件玩具收集起来的是李寸松和张仃两个人。李寸松是民间美术研究的老前辈,一辈子都在跑乡下、收东西、记手艺。张仃是中央工艺美院的院长,国徽设计者之一。1963年邮电部要出一套民间玩具邮票,实物和资料全靠他俩提供的。没有这两个人几十年的积累,卢天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设计不出这套票。

卢天骄的功夫下在哪儿?她选了民间玩具里极少用的浅绿、灰、天蓝三种颜色做底色,十五件玩具分成三组,每组五件。九枚图案每三枚用一种颜色,中间一枚主图不设底色而上下边框设色,或者主图设底色而上下边框不设色。九枚按顺序排出来,一明一暗、一虚一实,像音乐里的节奏。玩具本身的色彩——大红、大黄、大绿——跟底色一搭,喜庆热闹但不扎眼。
你再细看那些玩具本身。民间艺人做布老虎,抓住老虎的神态特征——明亮的眼睛、长长的胡须、头上的“王”字——合理夸张变形,把现实里凶猛可怕的老虎,变成了威武驯服、神态生动的小乖虎。小公鸡呢?红冠子、大花尾巴、昂首挺胸,骄傲自信、美丽灵巧。小骆驼神态安详,小白兔四肢张开双耳竖立、跃跃欲试。小公鸡和小山羊相视而立,互不服气;小驴和黑鸟各展其喉、引吭高歌;两只布虎一只横眉立目、一只低眉顺眼,逗人得很。
这些细节,邮票上全印出来了。放大了看,泥塑的肌理、布艺的针脚、麦秸的纹理,清清楚楚。
这套票现在的市场价,全品相大概在130块钱左右。从六毛六到一百三,涨了近两百倍。有平台挂150、170甚至更高的,也有评级票卖到上千。但说实话,在老纪特邮票里,这个价格不算贵。特56蝴蝶两千,特57黄山三千五,特59熊猫二百六。特58一百三的价位,属于“踮踮脚够得着”的范畴。

可它真正值钱的不是价格。是它替我们留住的东西。
民间玩具这东西,自古以来就是“耍杂”,专做玩耍娱乐之用。它不像青铜器那样庄严,不像书画那样高雅。它就是老百姓随手捏的、缝的、编的,给孩子玩的。可恰恰是这些“不值钱”的东西,最经不起时间的冲刷。工业化来了,塑料玩具来了,手机平板来了,谁还做布老虎?谁还捏泥公鸡?那些手艺,那些造型,那些色彩,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中国人的生活里消失。
特58这套邮票,等于在1963年做了一次“田野调查”式的记录。十五件玩具,来自天南海北,泥的、布的、木的、麦秸的。它们是那个年代中国民间玩具的一个横截面,是李寸松跑遍乡下收来的宝贝,是卢天骄一笔一笔画下来、印在纸上的“档案”。六十年后,很多原件可能已经找不到了,很多手艺可能已经断了传承。但这套邮票还在。九枚排在一起,那些憨态可掬的布老虎、泥公鸡、木棒棒人,还在方寸之间活蹦乱跳。
你现在花一百三买一套特58,买的不只是九枚邮票。你买的是李寸松跑乡下时踩过的泥巴路,是张仃在美院案头一件件摆弄那些玩具的夜晚,是卢天骄一遍遍调色、一次次排版的心思。你买的是1963年中国民间玩具最后的好时光——那时候它们还是孩子们手里最亲密的伙伴,还没有被塑料和屏幕取代。
有些东西,没了就是没了。但这套邮票替我们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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